凭窗听雨

“他李姨夫，东东回来吗？”邻居家的赵婶牵着牛拉粪，向他搭讪，赵家过去是贫下中农，丈夫是生产队的队长，前几年可不会这么主动的和李老汉这样的四类分子打招呼，现在不同了，人家儿子考上大学了，说没考好，还不愿意去呢。哪像自家儿子升个初中还那么难，得找人托关系。

   “回来了，刚回来，说是给老师整理啥资料，才晚回来几天。”李老汉一提到儿子心里快活着呢，他地主出身不算，老父亲还被打成反革命，受不了无端的折磨，不到五十岁就上吊了（上吊自杀对庄户人家来说，这是一件极不幸和不光彩的事，死者不能进祖坟，破尸后扔到荒郊野岭，发丧那天沿途还要钉上桃木橛，让他永不能转世，李老汉从来不信这个，他还是偷偷地把他爸的尸体埋在祖坟里）。他正上着中学就被下放回来种地，自己一生算是完了，可他一心一意地培养儿子，儿子总算是为自己争口气，是队里的第一个大学生，女儿书念得比哥哥还好，他不像队里其他家长那么重男轻女，不管女娃念书好坏，初中没毕业，就急着找婆家，而李老汉心里有数，累死累活要让两个娃活出个模样来。老汉想着，轮着的镢头更有劲儿了，这一年他觉得自己年轻了，老伴也骂他不正经，老汉想自己才四十七，爷爷活了快九十了，只是爸爸太可怜了，要是老人家在世的话，不知怎么为大孙子高兴呢，李老汉想着爸爸时眼窝热热的，想放声嚎几声来宣泄一次，但他不能这样，怕让庄户人家笑话。唉，都怪那时政策不好啊，今年让东东多给老人家烧点纸啊，只是东东这次回来说自己踢球摔着了，干不了重活，让老汉很不高兴，不是因为儿子不干活他生气，而是从儿子说话语气里，觉得出另有隐情，这个不争气的娃。李老汉想到此，不由梗着脖子，露出的青筋突突地跳。

 忙活了一整天，都有些累了，李澈的妈妈担心儿子，像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睡不着，好几次她想对老汉说什么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她怕老汉训她。

“他爸，东子伤得咋样了，要不去看看吧？”老伴终于忍不住，眼泪巴巴瞅着自己的男人。

“有什么可看的，不就是踢球踢地么。”老汉背过身子严厉地说到。

“踢球能踢得不能干活了，啥球啊，你就那么狠心。”老伴一赌气也背过身子，两口子背靠背地躺着。

“不成，我得看看去。”老伴还想再试试，便要起身下床去。

“你敢！”老汉扭过头狠狠地瞪了老伴一眼。

 老伴又簌簌地钻回被窝，叹了一口气，她委屈得要哭，咬着被角不敢出声，不一会儿在男人发出了均匀的鼾声中，她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她是从噩梦中惊醒来的，往炕头那边一看，不见了老汉，她直楞起身子，一阵闷闷的脚步声传到了她的耳边，西房亮着灯，她裹上被子，下了炕，站在门槛上了，借着灯光看见老汉好像正往炉子里添火，接着又轻轻地掀起李澈的被子，另一只手伸了过去。好像要摸什么，可又缩了回来，抖了抖棉衣走出屋门，谈了一口气。老伴眼窝一热，泣不成声……

父亲知道这件事以后，并没有过多地责怪李澈，只是淡淡地说了几句；家里也不指望他干活，要他辅导妹妹祺儿的功课，自己也看看书，别张狂的没领了。正好李澈可以安安心心地干自己的事了，他正为实现自己的另一个梦想做着准备，他要用这个梦想来弥补上这个大学缺憾。放假前，伊妮借给李澈好多书，也向老师借了不少，有英文的，有汉语的，有小说也有参考书，李澈一天如饥似渴地读着，学着，把自己充实起来，这种感觉似乎又让他回到了中学时代，他兴奋、激动，有时还嗷嗷地叫几声，为自己打气鼓劲，伤口也在慢慢的好了起来，累了时他会想起雪莲和伊妮来，这俩人在性格上迥乎不同，但她们都很善良，都给自己很多无私的帮助，有时他觉得自己之所以这样，竟然是因为这两个人，自己如果不这么努力，好像是辜负了她们。这时他会走出院子，在外边走一走，乡村的夜晚就这样，来得早，去的晚，他已经很习惯这样的夜晚，也为这样的夜晚陶醉，城市里璀璨的夜晚，抑制了他的想象，把他的思维定格了，缩小了；而这乡村的夜晚幽远神秘，思维可以随着视线的伸展而无限扩大；城市里的星空因城廓而论，城廓越大星空就越小，一仰脖子便看个干净，因此人们不太注意头顶的星空，也就缺失了几分恬然安静和想象；而乡村的星空能无限延展变幻，不自觉地都要看一看，似乎每一颗星星都蕴含着诉说不完的故事。李澈望着星空，又向东方看了看，他梦想的那个城市，他是看不见的，就像看不见视线外的星宿一样，充满着诱惑和神秘。他打个哈欠，回到屋里重新坐在桌子前，走入莎士比亚的人生。